咋唱“山西好风光”

  • 李晨阳 (2014年以后的旧数据)
  • 2105

编者按:

真知来自于实践,社会是最好的教科书。连续两年,国科大党委宣传部都会在寒暑假组织学生开展“社会调查”征文竞赛,而今年的主题恰是“家乡的变化”。本文作者作为一名山西人,一直深切地关注着家乡的经济发展和生态建设。在这次征文活动的触发下,作者走访了一些土生土长的山西人,旨在挖掘普通民众眼中的山西经济、环境变迁。经评选,这篇文章获得了本届征文大赛一等奖。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半个世纪以前,郭兰英演唱的这首歌红遍了大江南北。歌中“汾河流水,杏花飘香”的景象,即便是外乡人听来,也会觉得万分神往。然而,近些年来,却有很多山西人表示,“人说山西好风光”这首歌再难唱得理直气壮了。

一直以来,山西的经济发展都面临着一个“黑”问题和一个“绿”困境:“黑”问题是指山西省过分倚重煤炭资源,导致了“一煤独大”的特殊经济结构;“绿”困境则指严峻的环境污染问题。这“黑”与“绿”,成了压在每一个山西人心头的不能承受之痛。

 

黑篇

进矿工作仍是不少人的首选

古交是中国目前最大的炼焦煤生产基地,也是山西省最富裕的县级市。在这里,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煤炭息息相关。按古交人闫育超的说法,“古交的矿太多了,我们村里几乎每家都有人在矿上工作。” 在一些外地人眼里,似乎古交人个个都是富得流油的“煤老板”,正在读大学的小袁却对这种看法略有反感:“我在外省上学,别人一听我是山西来的,就问我家是不是特别有钱。更有甚者,还让我给她们介绍有钱的公子哥。其实,我在家乡认识的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家境很普通。虽然我知道我们那里有好几个富豪级的人物,但是这样的人对我来说还是太遥远了。”因煤致富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进矿区工作仍然不过是挣一份辛苦的糊口钱。

寇利花的爸爸和弟弟都在矿上工作过。她的爸爸曾经是下井作业的矿工,现在已经退休了,而她的弟弟则在拿到大专文凭后进了地质科。对近十几年来矿区工作人员的处境变迁,她最熟悉不过了。“小的时候,我家附近有很多小煤窑,煤老板都是雇临时工采煤,我经常看到一辆接一辆的卡车载满了煤块,拉出去卖。那时给煤老板打工的人,不需要什么文化,只要肯卖力气就行,都是苦力工。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矿上作业普遍机械化了,需要人力的地方越来越少。现在,矿上招人看重的是学历和知识,普通的采矿工至少也要大专以上的文凭,至于跟技术相关的岗位,就得要大学生了。我弟弟就是为了找工作而去读书的。”

在古交,进矿工作依然是很多年轻人求职时的首选,“因为比较稳定、收入不错,退休后还有保障。”寇利花说。但是有人指出,这份工作也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岗位供不应求。能进矿区工作的,大部分是矿上家属的子弟。外部人员很难挤进这个圈子,有人为了能得到这份工作,专门花钱去买子弟指标。”但是现在的年轻人普遍不愿意下井了,一个古交姑娘小康说:“虽然下井收入比较高,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怕辛苦、怕危险,更愿意进车间、进办公室,哪怕是去打扫卫生都行。”

矿工安全逐渐有了保障

记者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有关山西矿难事故的报道,题目就叫《瓦斯爆炸猛于虎》,当时便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的确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山西省煤炭产业一直承受着安全事故频发的惨重压力。很难想象,在不断飙升的矿难死伤人数背后,有多少家庭沉痛的血泪和哀伤?

寇利花给记者讲述了一个令她难以忘怀的故事:“几年前,我们那里的一座煤矿发生了特大矿难,就是所谓‘管理不善导致的瓦斯爆炸’,一下子死了很多人。我们认识的一家人也出了事。”当天凌晨一点多,这家父子两人都在上班,只不过被分配在了不同的组。爆炸发生后,儿子拼命逃生,就在快要到达安全地带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昏倒在门口,儿子为救父亲耽误了时间,两个人都罹难了。那次矿难之后,每个死者家属获赔40万元,一套房子,这个家庭拿到了双份赔偿。“但是那家女主人太伤心了,她说我老公儿子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结果跳楼自尽了。”这个故事,寇利花给朋友们讲过很多遍,每讲一次都感伤唏嘘不已。

“跟过去相比,现在的安全状况真的是好多了。”寇利花说道,“现在人们上班时都佩戴防尘口罩和自救器——里面充有氧气的那种;上岗之前要上技校学习,还要经过各种工作培训、安全培训;而且现在井下的机器更加现代化了,操作更简单,更安全;还有很多人的本职工作就是安全检查,排除种种安全隐患。人们在一线干活比以前放心多了。”血的教训终于换来了进步和革新。

煤炭产业繁华难再

众所周知,煤炭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建立在这样一种资源上的产业,即便盛极一时,也不可能维持永久的繁华。经过长年开采,山西很多产煤的县市如今已经或几乎接近“资源枯竭城市”。“白家庄煤矿开始采挖的时候,蒋介石还执政呢。一直挖了一百多年,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了。”——这是许许多多矿区的缩影,也是许许多多矿区的未来。

早在2008年的时候,就有一篇题为《山西古交焦煤基地停产:40个亿万富翁无事做》的新闻报道,在不少山西人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当时的背景是,随着煤矿安全问题监督管理的加强,很多中小煤矿都遭遇关闭停产,之后虽然经市政府鼓励,一些煤矿复工复产,但这一产业的全盛时期已经一去不返了。

“干这行的人现在开始隐隐有危机感了,一来是觉得煤不一定还能挖多久;二来就是这几年煤炭行业明显不景气了。”小康说,“算是个夕阳产业。”

在一家矿区刚开始工作没几年的钟钊直言道:“干这行没什么前途。咱们这边生产成本过高,遇到进口煤,根本没有竞争力,现在煤基本上都卖不出去了。工厂管理也跟不上,设备损坏浪费现象很严重,看样子很难维持得下去了。”“我刚来时感觉还好,现在情况越来越严峻。马上面临的就是工资下降,厂子停产和失业问题。”

 

绿篇

直面空气污染的沉疴

十几年前,一支到山西进行商务洽谈的某国商团,到达太原武宿机场后,一下飞机就感到了空气的威胁,当即表示“此地不适于人类居住”。听到国际友人如此评价自己的家乡,记者当时虽然只是一个小学生,却也感到了深深的刺痛。在近几年更新的数据中,太原和其他几个山西城市已经退出了榜单的前十名,但这并不意味着山西的空气污染形势不再严峻。2011年9月,世界卫生组织(WHO)公布了全球91个国家逾1100个城市的空气污染质量报告,太原排在了1020位,而这还远不是山西省空气最差的城市。

三年前从大同移居到太原市的任先生在看过相关的一些报道后,调侃道:“太原退出前十名,可能不是这里空气变好了,而是别的地方变得更差了。”

方晴今年23岁,是个地道的太原姑娘。她一直很关注家乡环境的变化:“小时候不太懂什么环境污染,只知道天总是灰蒙蒙的,听大人说,我们太原是全世界空气最差的地方。后来市政府对汾河进行了一次大的治理,汾河有水以后,明显地感觉到太原的空气也好了很多。我上初中到高中那几年,是记忆里环境最好的一段时间,常常能看到蓝天白云。有时候上晚自习,在繁忙的学习中抽出一点时间来,看着天边晚霞变幻着橙色、粉红色和紫色,真的非常享受。但是好景不长,大概从2008年起,蓝天似乎又变成奢侈品了。”方晴向记者叙述的是非常个体化,非常主观的感受,也许并不准确,却也从一个层面反映出空气污染治理过程中的一波三折。

“作为一个普通市民,其实我也能感受到政府在这些方面做出的努力。比如为了减轻污染、节约能源,近几年来市里大力推进了集中供热;关停、搬迁了一些污染企业;城市绿地面积也明显增加了,还新建了很多小公园甚至人工湿地……2011年、2012年时,我觉得空气明显好了很多。但是现在整个华北地区的雾霾都比较严重,这些好不容易取得的进步就又被淹没了。”资深公务员李先生如是说,“说到底,环境保护、空气治理需要更大范围内人们的共同努力,在大环境、大趋势下,没有哪一个城市或省份能独善其身。”从李先生的神情里,记者读出了深深的忧虑。

死而复生的河流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这是汉武帝刘彻泛舟汾河时所作的诗,从诗句中便可揣想当时汾河碧波荡漾的景象。汾河是山西省第一大河,也是惠泽山西人民数千年之久的母亲河,但是今天的山西人,都对汾河一度干涸见底、河床裸露的情景记忆犹新。

“其实直到60年代,汾河都还是有水的,水也还算清。但是后来就不行了,水不光越来越少,还开始发臭,最后彻底变成了排污沟。有些地方完全没水了,光秃秃的泥潭,还堆着垃圾。外地朋友来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这儿是汾河。”生于50年代的王大爷回忆道。

“我上小学的时候,根本不觉得我们太原是有河的。我那时对汾河唯一的印象就是春天可以去河床上放风筝,还能在河滩上玩泥巴。到现在,一说‘河床’这个词,我脑海中就浮现起大片大片土黄色的泥沙滩,好像掉光了牙齿的牙床一样。”这是“80后”太原人李缤对汾河的记忆,“不过我上初中的时候,汾河又有水了,还建成了汾河公园。不夸张地说,公园刚开放的时候,人们的心情简直都可以用‘激动’来形容了。我和家人、同学去过好几次汾河公园,游人特别多,大家都觉得在太原能看见这么一大片水真是太稀罕了。”

山西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山西省动物学会秘书长郭东龙有着多年的野外考察经历,常年跋涉在山西的山山水水间,对于汾河这几十年的变化,他有着切身的体会:“据我的老师——刘焕金老先生说,60年代的汾河水量很大,可以行船,水质也很好。但是后来由于化工污水排放、河床盗采挖沙等等原因,河水受到越来越严重的污染。到80年代的时候,水体都变成深褐色了,离河岸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儿。为了观鸟,我们经常赤身过河,身体接触到脏水,我们都能感觉到身上的刺痒。”

郭东龙还以他研究多年的鸟类为例,向我们展示汾河的变迁对生态环境的影响:“以前的汾河是山西省水禽的主要迁徙路线,现在,只有少数雁鸭类还会沿汾河迁徙,豆雁、鸿雁等都已经改变了迁徙路线,目前主要沿着桑干河迁徙。”好在汾河公园建成后,情况开始有所好转:“重新形成的大片水域和湿地,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太原的生态环境,物种多样性明显丰富了。河里有了大量的鱼类,很多水鸟也开始在这儿安家落户,比如近几年在汾河公园,我就观测到了大天鹅、鸳鸯、普通鸬鹚、反嘴鹬、蓝翡翠、环颈雉等鸟类。”

近年来,当地政府在水环境治理方面开展了一系列持续性的行动,成效是显著的:汾河已经连续几年没有断流;太原市的地下水位有所上升,最好的地段回升了十几米;断流多年的清徐县 “不老泉”复流;天龙山国家森林公园内的瀑布景观也得以重现……

但这仍然是不够的,就像郭东龙所说,“一切还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