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达”在草原

  • 张馨文 (2014年以后的旧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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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好意思,刚睡醒,昨晚跟朋友喝多了,一觉到大天亮,嘿嘿。”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皮肤黝黑,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人,就是此回游玩西乌珠穆沁旗的包车司机田师傅。但是在约定的时间地点,他却姗姗来迟。田师傅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着,一边提过我们的行李扔进他那辆小型商务车里。

我一边心里暗暗咂舌:“糟糕,这师傅不会不靠谱吧。”一边微微忐忑地打开了车门。不仅因为这面相憨厚到有点让人不放心的司机,也因为天边正乌云密布,似乎即将落雨——好不容易来到大草原,遇不上好天气就太郁闷了。

车子启动,缓缓离开了西乌客运站,穿过冷冷清清的西乌镇,向地平线尽头的那一抹绿色驶去。在隐约的担忧中,一段出乎我意料的草原之行也拉开了低调的帷幕。

雨中绿海

出行前千万充分的准备,也敌不过老天爷的突然翻脸。本来想象中艳阳下亮绿的无垠草原,却变成了暗沉乌云下的灰绿大地。向外望去,遥远处连绵起伏的丘陵还未变绿,正处于青黄之间的过渡色,近处的大片绿草犹如刚成长起来的萌芽,刚刚覆盖住土地。“你们来得早了点,要再迟一个月来,这些野草能长到膝盖高,绿得更厉害呢。”一边开车的田师傅不经意的话更是雪上加霜,让我这初来乍到的游客心又失落了多一点。

车开上国道还没一分钟,路边就完全不见人影了,偶尔有越野车鸣笛一声疾驶而过,眼中能看见的就是在阴天的着色下,披着灰绿外衣的平原与丘陵地貌,忽然,“啪嗒”一声,一滴硕大的雨点砸到了车窗上,也同时砸到我那本来就有些许失落的心头:下雨了!正犯愁的时候,田师傅却哼起了小调,完全不当回事:“别担心,草原上的雨,下不久的。”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条亮闪闪的银线,车驶近了,才发现是一条从草原中流淌出来的小溪。田师傅一个拐弯,将车开上了草地,停在了水边:“走!下去溜达溜达!”我们拿着伞小心地打开车门,第一次踩上了大草原的土地,仿若踏入圣地一般——与在车中观望完全不同,外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空间不再一样了,亲身置于望不见边际的草原之中,视野不再被城市里的水泥森林所割裂,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浸沁着身心,仿若整个宇宙的云朵、空气和脚下的大地都是属于你,消失在远方的边际吸引着你撒欢起舞,就好像不面对这样奢侈的空间唱出声来就是对不起大自然一般。

气味不再一样了,脚下正值旺盛生长的植被,从你的每一个步伐中挤出脑袋,向上攀援着,带着勃勃生机的新鲜草味,混合着湿润了泥土的芳香。仔细看去,草原不仅仅只有草,还夹杂着无名的黄色和紫色小花,点缀在绿色之间,好似洒落的水果糖,虽然花儿没有浓烈的香气,但好像这淡雅的色泽令人呼吸都更加顺畅了。

景致不再一样了。田师傅将车停在的小溪河边,这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天然水流,由远方蜿蜒而来,在草原中画出一道流畅而优美的线条,由于掩映在草丛里,远远看只是闪烁的粼粼波光,走近才看出是一条弯弯的小河。阴雨天里的草原,没有了蓝天白云下的鲜艳亮丽,换之以舒适的朗润静谧,绿色因为披了一层水而显得更加晶莹;没有强光的照射,温吞的平原和远处的起伏丘陵更像荡漾的波涛,令人仿佛置身于绿色的汪洋之中。阴云下的大草原就像少女在耳边轻吟的歌声,清澈而又悠扬。

更神奇的是,雨滴竟然真的消失了。顺着田师傅指着的方向望去,几公里开外的地方,一朵正垂下雨帘的云飘在半空中,竟看得分外清晰。原来,草原上风大,即使有雨,也很快就会被吹走,可以说草原之雨是“游牧之雨”,调皮的随风而至,跟风而离,丝毫不会困扰游人的步履。

放晴奇观

被这与预期完全不同的景色所触动,我的心情也由开始的担心与失落而好转起来。田师傅带我们一路走走停停,遇到有意思的敖包、小山丘或天然的河流湖泊,就随性的停车下来“溜达”。临近中午时,我们终于到达了西乌著名的景观之一——半拉山。这座山正如其名,是一座只有一半的矮山。从一侧望去就像是披着绿色绒衣连绵不断的山峦,而另一侧看则是戛然而止的黑色断壁,仿佛被调皮的天神用刀切下一半的抹茶蛋糕,愣愣地矗立在周围几公里都是平坦无壑的大草原中央。

没想到草原上也有这样奇特的山石地貌,我们一行人纷纷好奇地攀登起半拉山来,从断崖的边缘站定望去,完美无瑕的绿色地毯铺在了眼前,其颜色层层叠叠,由远至近交叠着不同程度的浅绿,湖绿、蓝绿和深绿。“地毯”上零星散落着白色“珍珠”,那是附近牧民正在放养的牛羊群。这“地毯”面积之广大,花色之精美,质地之舒适,令我们静静呆在原地,半天挪不动步伐,连相机也忘记举起。就在沉醉于大草原的沁人心脾之时,天空突然漏下了一根光柱,直直插进暗色的“地毯”上——要放晴了。

于是十几分钟之内,光柱由一根变成数根,最后汇集成光筒,从被拨开的乌云间亲吻大地,绿色地毯上,出现了被艳阳照的白亮的部分,而被乌云笼罩的其他区域则依旧是深沉的灰绿。两种色块在变幻和运动之中,形成了一幅动态的草原放晴图,安静的地毯好像突然跳起了舞,这变幻的过程太美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自然,生怕漏掉它每一个舞步。

离开半拉山,返程途中,路边出现了一大片白桦林,白桦就这么长在草原中间,用雪白的身躯在大地上映出美丽的条纹,林木之间还有一小片湿地湖泊,湖反射白桦的身姿,让人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草原,还是在森林,抑或是爱丽丝梦游的那个仙境?

“溜达”生活

一路熟络下来,田师傅的生活也呈现在我们眼前:虽然他是汉族,但娶了个蒙族的老婆,两人扎根西乌旗,筹备的小旅馆也即将开业。平时没有人租车,田师傅就喜欢呼朋唤友,一起烧个烤,撸个串,喝个酒,拉着马头琴唱到大天亮。

下午,田师傅带着我们去了位于镇子边缘的姐姐家中,一座小院两排平房,俨然汉族农村院落的款式,但走进院子就会发现,角落里栓着一匹特别俊美的马。“旺季的时候,来玩的人都要骑马逛几圈呢!”热情招待我们的田姐介绍说。她利索地烧起了奶茶,而他的孩子扎木图也把自己的卧室空出来让我们休憩。大家一起喝着现烧的奶茶,吃着酥饼,商量着晚上一起吃饭的事宜。谈话间,隔壁人家的小儿子到访,田师傅一高兴,就决定带着两孩子去野外“溜达”一会。

“溜达”是田师傅的口头禅,走到哪儿景色不错,他就会把车停下,开心地说“走,下去溜达去。”仿佛这片大草原都是他的领地,兴之所至,身之所往,完全的随性和爽快。此时,我们的车又开往了另外一个方向,深入无人问津的野生草场中去了,一边探路,他还一边疑惑:“奇怪,是这么走吗?我记得上回我们一帮人在这附近喝酒钓鱼的,可是后来喝太多忘记路了。”听得我们又忐忑又想笑,最终,在泥路的尽头发现了另一条小河,大家纷纷拿出渔具就这么钓起了鱼。

时间缓缓流逝,偶尔,对岸会走来一群羊垂头喝水,而岸这边则是三五人握着钓竿,聊天谈笑,远处还有牛哞哞地叫声。凉爽的风和傍晚的夕阳,绿色的草原和远方的山丘,原生态的场景在田师傅带我们的“溜达”中淋漓尽致地呈现了出来。

第二天返回锡盟的路上,我们又遇到了“溜达”的田师傅,原来他带着老婆去市里转转,打算买一些装潢旅馆的建材来。于是我们又搭上了田师傅的车。田师傅的蒙族老婆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得知我们来自北京后,她还回忆起自己曾在北京打拼过的那几年,最终她选择回到家乡结婚生子,说着她摸摸宝贝女儿的脑袋:“她上的都是汉族学校,我曾经教她蒙语,她还笑话我呢。”虽然这样调侃,但她的话语中却流露出真实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与语言无关,与民族也无关,只纯粹是作为一位母亲,一位妻子的满足:和爱人悠闲的生活在故乡,做着一门踏实的生意,看着漂亮女儿的健康长大。

也许这就是“溜达”的生活哲学吧。看着这对夫妻,我默默地感悟到,在我们无法掌控的事物外,其实可以真心经营一份自己的生活。广阔世界中,能修身齐家者就已经胜出了。

                                               (作者系国科大记者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