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小豚

  • 金漫 (2014年以后的旧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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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48,大概是从初中开始吧,每年的910日——教师节,这个号码都会第一个出现在我的手机里,然后在信息的内容里面输上一句“节日快乐”,接着所有的记忆又像被摇过的可乐,被拧开闸门汹涌而出,成为青葱岁月里那张熟悉的脸庞。

我们叫他小豚,其实他姓朱。这个外号从他闭着眼睛、晃着脑袋念出“丰年留客足鸡豚”那一句的时候就注定了的。本来以为我们的小秘密不会被他知道的,结果多年后,一次谈话中他小眼睛眯眯一笑地说:“你们叫我小豚?”小豚就是这样一个啥都明白的人,一个貌不惊人、朴素无华的人,一个在同学们心里永远抹不去的初中语文老师。

说来也很奇怪,小豚并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讨人喜欢的老师。一本《黑马阅读》总是让我们一题一题都要做完,哪一题没有做就对你吹胡子瞪眼;他还收过男生的游戏卡,封了他们的号;把半夜在寝室玩手机的女生齐齐拉到楼下罚站。他也从不跟我们嘻嘻哈哈做出一副跟学生打成一片的模样,也从不用讨巧喜人的小故事代替严肃的课堂讲解。即便如此,大家还是非常喜欢小豚。今年初中同学聚会,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还是:“小豚来吗?”可能是他干瘦的身板里藏着一些让我们心安的东西,这些东西八九年前就存在了。

那时候的早操从早上六点开始,太阳总是在我们一声高过一声的“一二三四”中探出头来,示意我们上早操了,而不情愿和困倦总是让我们懒懒散散。有一天,一向主张“无为而治”的小豚早上突然出现在我们班的训练场上,什么都没说,对我们招牌式地淡淡一笑,然后就开始跟我们一起跑步、体能训练,十三四岁孩子的心在那一天被照得格外明亮,并且从此再也没有暗下来过。现在回忆起初中的早操,就记得每天六点半在篮球架旁边做俯卧撑的那一个细长的身影。

我第一次去支教的时候,要教语文,非常紧张,每一课都准备得小心翼翼。给小豚打电话寻求帮助,小豚解答完疑问,叮嘱我:记得陪学生,山里的孩子尤其需要陪伴。

有一次被学生问到最喜欢的句子,脑袋里立刻就蹦出了那一句“唯长堤一横,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介”,是用小豚那熟悉的嗓音念出来的。我甚至记得住他读这一句时的神情,也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寿镜吾老先生一样,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把头向后拗过去、拗过去。小豚说,这一句用的手法是白描,我心头一惊,因为那时候写文章总是希望写的花枝招展,呈现出一副织云绣锦的繁茂景象。经小豚点拨,我才知道原来这么美的景象也可以用一两个简单的词语轻点出来,那天下课后去找小豚讲自己的感受,他从座位上仰起头,脸上暗褐色的细小雀斑衬托着一双透亮的小眼睛一转,对我说:“学语文,就讲一个‘悟’字。”我一知半解,但是在以后我的每一本语文书的封皮上都写了一个大大的“悟”字,慢慢参“悟”吧。

和语文课的缘分可能从选择理科的那一刻就尽了,但是看书写文章已经是停不下来的习惯,这一个“悟”字仍让我在不断寻找答案。前段时间碰到初中时的好友小川,问他在看什么书,他说在看《老子》,时常还跟小豚聊几句。听罢,心口一阵暖,作为一个语文老师他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句话、一篇文章,而是一粒种子。现在这粒种子正在茂盛的生长,让我们不管选择了什么道路,在心底仍有一个鲜活的氧吧。

暑假的时候回故乡遇见小豚一家人在散步,他的儿子快和他一样高了,不再是幼儿园放学后守在我们教室门口,铃声一响就在门外大叫一声:“爸爸下课了!”的小娃娃了。小豚的脸上还是那样宁静,还是我们熟悉的老夫子形象。我邀请他参加初中同学聚会,他点头同意,用他含着微笑的黄褐色眼睛告诉我,他也想见我们了。

从回忆里晃过神来的时候,我微笑着,看了看手机的短信。一想到收信的是小豚,我就写不出花哨的句子。寸草难报三春晖,就让生活中流淌着的温暖来缓缓地诉说感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