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北角 心之涠洲

  • 张馨文 (2014年以后的旧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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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耗时24个小时,经历了包括飞机、火车和轮船在内的几乎所有交通工具,最后终于到达远离大陆29海里、广西南部海湾中的一座小小岛屿——涠洲岛。当笔者最终站在了涠洲岛码头前,看着周围高过人头的香蕉树时,仍旧难以从一种不真实感里脱离。

或许远行就是一场需要敞开自己的胸怀,迎接所有可能性的体验。

恍惚间,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打断了思绪,预定民宿的主人吴哥开着车前来迎接我们,他操着类似客家话的方言,彼此交流起来只能连猜带蒙,但那张咧着嘴微笑的脸,逐渐打破了主客之间的隔阂,他询问我们有没有晕船,又聊起今天所接的客人们,不太平稳的土路让车身偶尔颠簸,明亮的阳光随之在车窗外闪动,大片的绿黄色让空气里每一个分子都充满了夏天的气息。

十多分钟后,车子停稳在一条小径的岔口,我也终于适应了这小岛与村庄的结合之地:脚下的泥土是浅色的褐黄,身边是翠绿茂密的热带植被,村民的矮屋之间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鸡鸣。

年轻的火山

2005年,《中国国家地理》策划的“选美中国特辑”中,评出了中国最美的十大岛屿,涠洲岛榜上有名。似乎之后,这座本来在南海一隅默默无名的小岛越来越火,游客量年年攀升,五年后,被国家旅游局评定为4A级风景区。

赞美与荣誉背后,是涠洲浑然天成的自然奇景,这个不到25平方千米的小岛是一座休眠的火山,地质构造也主要是火山喷发堆积而成,因此岛上最负盛名的一处景点就是火山地质公园。正如涠洲岛本身年轻的岁数一样,虽然这座公园也还在逐步完善与规划中,但已经吸引了无数游客登岛拜访。沿着山路上下攀爬十来分钟,视野便会突然开阔,脚下的石板路也变成了木质的栈桥——因为来到了海滩边。但这里并没有常见的那般连绵黄金沙滩,而是陡峭的崖壁与参差不齐的礁石乱阵,因此需要通过栈桥来引导游客通过。崖壁因风吹侵蚀,显现出条纹状的机理,条纹与条纹之间,又往往会伸出几簇仙人掌,令人好奇这潮湿的海岛上为何会有沙漠环境中生存的植物。

再往前步行数百步,就会遇见“火山口”标识,这火山口又一次颠覆了刻板印象,它并非一个圆形的洞口,而是一整片为喷发出口的地域,如今的“火山口”遍布无数大小形状不一因喷发凝聚而成的礁石,这些迥异的石头颜色深浅不一,黑色、紫色、青绿或棕黄,层层累积在一起,颇有五彩石滩的风貌。与这片喷发区域相融的,则是广阔蔚蓝的海洋,泛着金色波光的海水不时冲击着石滩,令人不由联想起那久远以前,涠洲岛火山冒出滚滚浓烟,滚烫的亮橙色岩浆喷涌而出,在大海的怀抱里与之碰撞、反应,水火交融产生巨大的能量,仿佛大自然的一场博弈,直到源源不断的海水冷却了火热的岩浆,涠洲岛也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喷发中累积成形……而如今大海与岛屿和谐相处,似乎不见曾经的剑拔弩张,但阳光之下,绿树之间,仿佛犹见远古地质变迁的历史气息,让人沉浸在对地球的敬畏中难以自拔。

交融的历史

海岸线是每个岛屿都不会缺乏的景观,但岛屿内陆的景致则各有各的特色,小小的涠洲岛被大批香蕉树和绿色植被覆盖,零零落落的村庄隐藏在绿葱葱的草树之间,只有一两条主干道连接各个村口。但是,在岛屿的核心地区,竟然矗立着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建筑,与平房土屋的周遭村落格格不入,那就是涠洲天主教堂。

在四周低矮民居住宅的衬托下,主体为灰白色的教堂顿然显得规模庞大。正门顶端是钟楼,高耸着罗马式的尖塔,有着敬仰天国般神圣的宗教气势。这座教堂建于19世纪末,当时的涠洲岛上缺乏钢筋水泥,建筑材料多取自珊瑚、岩石、石灰拌海石花及竹木。据说钟楼顶层曾挂有一口法籍教徒所赠的白银合金大钟,它的钟声能传遍整个涠洲岛。只可惜大钟在文革时期被毁坏,但这座教堂却承受住了百年风雨,历经了繁荣与中断,破坏与修葺,今天仍旧成为广西沿海地区的天主教活动中心。

白天,教堂四周游人如织,附近变成了一个售卖特产和小吃的集市,而走进教堂,又是另一番静谧,虽然来访者众多,但大家都比较自觉地保持低语,其实教堂里的设施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这样一座代表西方文化历史的建筑,立于东方的一座隐秘小海岛上,两者间的鲜明对比与奇观效果令人回味无穷……

纯粹的村落

在岛上游玩时间虽然有限,笔者却足足花了半天在吴哥家歇脚。吴哥和他的妻子何姐所居住的,正是众多村民中的一间农家小院,但这里早已因为接待四面八方的游客而闻名,院里房屋的墙壁上画满了五湖四海访客的涂鸦和签名,有夸赞何姐招待周到的,有赞叹涠洲景色优美的,也有抒发旅途情怀的。小屋旁新建了一栋三层小楼,这是何姐靠接待游客赚得一笔积蓄后新盖的客房楼。小楼和小屋围住了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是一棵已经结下成把果实的香蕉树,三两个吊床挂在树枝之间,常常有客人悠闲地躺在吊床上休憩。

入住三楼的房间后,我发现顶层还有一个视野开阔的天台,黄昏时分,盘腿坐在天台边,涠洲岛大半景致收入眼底:这里远离海岸,代替蔚蓝洋面的是葱郁的绿色,在热带季风气候的环境里,这些植被如饥似渴地繁茂着,似乎要给整座岛屿覆盖上一层绿色绒衣,而那层层叠叠的色块之间,是忽隐忽现的房屋,随着夜幕逐渐降临,窗内的灯光也慢慢变得醒目。

放空的视线随着院子里的一阵嘈杂而被收回,低头望去,原来何姐一家人吃完了晚饭,正聚集在一起聊天,其中两个大人和房客打起了扑克,何姐的三个女儿和最小的儿子围绕在他们身边嬉闹,直到奶奶把小电视从里屋搬出来,荧光屏上的动画吸引了他们,瞬间,院子里才安静了起来。被这原汁原味的岛屿村落家庭氛围所吸引,笔者下楼踱步到院内,躺在一边的吊床上,仰望头顶,树枝间繁星点点的夜空映入眼帘,手边的桌上摆着从树上扒下来的香蕉,供来往的住客随意品尝,树荫下,坐着何姐家里的另一位长者,他没有参与牌局,而是默默坐着,抽一种筒状的古老烟斗,浓郁的烟草味从烟筒里悠悠飘出来,遮住了他似乎是笑眯眯的脸庞。

扑克牌的交叠,电视机的音乐,孩子们的咯咯笑声,还有吊床轻微的吱呀,这一切交错在一起,奏成了一曲无比舒缓惬意又超乎现实的小调……此刻,我有些恍惚了,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在一场旅行之中。

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引用过约翰·多恩的诗歌《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这首诗写道:没有谁能像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击/欧洲就会失去一角/这如同一座山岬/也如同你的朋友和你自己/无论谁死了/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因此我从不问丧钟为谁而鸣/它为我,也为你。

而踏上涠洲岛的这段旅程,更印证了这首诗的内涵,无论涠洲看上去如何在汪洋之中偏居一隅,它都与整个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有火山留下的自然景观,也有百年前欧洲人留下的宗教遗迹,直到今天,岛上的民居与风俗也随着无数来来往往的脚印而传遍世界:在中国南海的西北角,有这样一座仿若远离尘嚣、又亲如邻家的小岛。

(作者系国科大记者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