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进入疫情一级响应,我把起床时间定在了六点

  • 文图/孙少卿(国科大2018级本科生) (党委宣传部/新闻中心)
  • 创建于 2020-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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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2020年1月23日10时起,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恢复时间另行通告。”武汉的一条消息通过电波传开。仿佛是和人类开着残忍的玩笑,“新型冠状病毒”威力十足,只用了不到一百个字就禁锢了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
  此时,距离武汉千里之外,我的老家江苏泰兴还是祥和的。岁末年关,一个县级市显露出几分奇特的安静,人们纷纷回家准备过年事宜,没有因病毒而改变太多。我安慰自己,或许这只是一场“矫枉过正”的演习,只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么生活就会同以往并无二致;过年,我们应该还是在老家,围着一张圆桌,摆好十双筷子,用有滋有味的美食,把辛劳、平淡的一年渲染得浓墨重彩。
  因为母亲在扬州的一家医院工作,我立刻给她打了电话,想要打消心头不安的感觉。“妈,看到新闻了吗?武汉封城了,看来这次很严重啊!”我带着几分怀疑的语气,和母亲不着边际地没话找话说——可能我有太多的美好计划都因为疫情渐渐地淡了:和同学的聚会不了了之,驾驶执照考试通知停止,甚至旅游景点逐一歇业。现在,它竟然连过年这几天也不放过,还要肆虐生长,疯狂蔓延,以至于阻止家人的团聚吗?
  “嗯……”母亲欲言又止,“现在大家都很重视,还是趁早做好准备,买点口罩消毒水吧……”
  “明天还能回老家过年吧?”
  “能吧……”
  “那就好!”
  我立刻挂了电话。母亲一定会回老家过年的!我真怕又生什么变数。
  大年三十的清晨,明媚的阳光并没有把我从王者峡谷的刀光剑影中完全唤醒,眼前还是蹦蹦跳跳的“韩信”,但耳畔却听得门外传来母亲焦急而迅速的通话声。母亲医院那边好像有些事情,我听见关于口罩、隔离衣的储备,听见发热门诊的排班,听见支援市传染病医院的人选……这些原本电视里报道的、好像很遥远的事情,一下子全部来到了她的面前。
  “就应该不回来!现在这么多事情怎么办?不在医院什么都做不了啊!”母亲进房看我还躺着,气得一把掀起被子,斥责道:“还不起来!我回来了也不迎接一下,就知道打游戏睡大觉!我这边忙的要死,你还在梦游周公!”
  “干嘛啊,冷不冷啊!今天过年啊!”我有些委屈,过年的节奏不就是“破戒”嘛!这下可好,工作不顺,有火气就全冲着我发。我刚想再反驳几句,但还没等我开口,母亲的手机又响了。“快点起来!”她瞪我一眼,扔下一句话就出门接电话去了。
  己亥年的腊月三十就这样被疫情割裂。父亲和伯父拿着浆糊贴了几十个“福”字,贴完又去贴“阖家幸福”和“恭喜发财”,爷爷在旁边帮着小忙;我领着堂弟拿着笤帚一边洒扫庭除,一边打趣他的小女朋友;奶奶和伯母忙着烧饭,锅里煮着排骨螃蟹,手里剥着花生,说是给晚上下酒用。
  母亲是最“清闲”的,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热水袋不停地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我十分不能理解母亲此时的忙碌,说好了回来过年,那快来忙过年的事情呀!现在忙着煲电话粥、谈工作,这么痴迷工作,家人之间的感情都淡了!那还不如不回来。我也窝了火,扫完地便摸出手机继续打游戏,索性不理她了。
  母亲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刚刚通知明天早上八点紧急开会,今天晚上回去吧。”年夜饭桌前,母亲语惊四座,“怎么回事?”我问母亲。“防疫形势很严峻,之前不够重视!N95口罩好像都没有储备,只有外科口罩,医院里很多护士急了,怎么下病房?现在好像要抢口罩了。”母亲叹口气,“没事,过年嘛,先吃饭吧!你就别喝酒了,晚上要开车回去。”她向父亲叮嘱一声,拿起了筷子。“好。”父亲点点头,把酒杯里的酒给爷爷和伯父分了,倒了一杯茶喝着。
  于是,年夜饭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病毒,说现在湖北有很多确诊病例,说江苏目前还没有疑似和确诊病例,又说村口今天来人贴上了“致广大市民朋友的倡议书”……连耄耋之年的爷爷奶奶还半懂不懂地劝着要戴好口罩。虽然大家言和色夷,但显然都心忧疫情。我已记不清到底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记得我为了看春节联欢晚会,草草和母亲说了一声“再见”,就溜回了房间……
  大年初一。父亲一早又开车从扬州回到泰兴,说是“可能要封路”,逼着我收拾一下赶快回去。我再也忍不住了,委屈、无奈、寂寞终于转成了愤怒,我冲着父亲吼了出来:“这个病毒有那么严重吗?前天武汉都封城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就想安安稳稳过个年,盼了整整一年回到乡下,结果呆了三天就回去,就是工作了春节还放假七天呢!那我不如呆在北京不回来!”
  父亲也火了,“不严重为什么要封路?到时候回不去,你就在老家种田!”“怎么可能封路!那是愚昧!那是他们不懂!你也就只知道以讹传讹,在这边跟风恐慌!老妈更好,打电话的打电话,开会的开会,反正一天都闲不住!我放假回来就等着过年和她出去玩一趟,结果不是见不着人就是挨骂!”
  听完这话,父亲脸色大变。“好,你就这样说你妈妈!我不跟你说什么,你回去自己问她好了!”
  我从没想过,随口说出的话竟能一语成谶——下午,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沪陕高速的出口已经有白色的帐篷搭好,闪着灯的警车拦出窄窄一条车道。几位警察显然是临时加班上岗,戴着口罩,并不是十分熟练地用测温枪对每辆车的每个人测量体温。
  回到扬州清冷的家中,母亲正疲惫地愣愣坐着。我看到她的黑眼圈,听父亲说,她昨天一宿没睡。我问她怎么了,她挥挥手:“没事啊,昨天晚上又去值班,形势很严峻,真的很严峻!”
  “那你去睡一会啊,”我劝她,“这病毒真的这么厉害?”
  “儿子,‘非典’那时候你还小,你不知道呼吸道传染病多危险!现在是潜伏期,湖北那边回扬州的人很多,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突然发作起来。我们医院又是定点医院,现在光住院病人就近千,我们还能再收多少人?防控压力真的很大……还有,三分钟一个电话打过来,睡不着!”母亲笑了笑。
  我走近厨房,充满一个热水袋给她抱着,呆呆地望着她。
  我全错了。潜意识里,我丝毫没有警觉到“新型冠状病毒”的可怕。街边贴出的告示,没能劝醒我;母亲的忙碌工作,没能提醒我;湖北省几乎指数级别增长的患者数目,没能惊醒我。
  我看着母亲,她用手捂着脸,亮着屏幕的手机上不断闪过微信消息提醒。母亲点开来看,刷了几条消息就拨出了电话:“窦主任,新年快乐!”温暖而短暂的寒暄过后,“您还在扬州吗?明天早上八点全院开会……”
  1月25日,正月初一,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召开会议,研究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第二天,扬州市人民政府发布了“关于实施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一级响应措施的通告”。这一天起,“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就是责任”。我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根本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
  母亲开始和父亲一次次讲述她工作上的事情。紧张和焦虑,与日俱增。
  “发热门诊马上要开了,从各病区抽调若干护士,才总算排满了七天……”
  “今天领导那边要求发热门诊排满十四天的班,马上还要选调支援湖北的医疗队,病区那边反映人手有点紧……”
  “恐怕春节是一天都不能歇了,我马上得去群里通知一下,只要是在扬州市内的,一律回城待岗……”
  “要加强管理,每天只允许一名家属探视,戴口罩测体温,探视时间严格管理……”
  “医院入口设置测温帐篷了,要从病区抽调护士去测体温。过年没有排那么多人上班呀,还是要赶快回到紧张状态……”
工作中的母亲和她的同事们
  从那天起,母亲的日程变得十分朴素而单调:每天早晨六点半,她准时起身——七点二十的早交班等着她。中午十二点,回家吃完饭再去上班。晚上七点多回家,顺便和我父亲谈谈工作的事情。
  情感的复杂滋味逐渐掩盖了饭菜的香气。
  母亲有时是兴奋:“明天我们医院的第一批援鄂医疗队就要出发了!所有人都很激动,很骄傲、很有信心!”
  有时是感动:“这次第一批去的几个护士剪掉了长头发,我们送上车的时候都哭了……唉!大家都不容易啊,冲锋的人员奋力拼搏,坚守的人员防患于未然,还有抽调传染病医院的护士,穿防护服戴口罩,半天压得脸上都起脓!发热门诊的医生有的还穿成人尿布的,一天厕所去不了一次,防护服能省一件是一件!”
  有时是紧张:“今天传来消息,说有一个入院的患者发热了,就一周前才从武汉回来!现在一个病区的护士全部都要隔离了!我的天啊,不会真的是核酸阳性吧!”
  我的心情随着母亲的话语时起时落,每天听着她喜忧参半,记叙着医院里大大小小的“抗疫日记”。
发热门诊

穿隔离衣的医护人员

  我不再埋怨母亲,她的激动、她的愤怒、她的焦虑……对我,这些都无所谓了。我知道,她们护理工作者,此时此刻必须用更饱满的热情、用更充沛的情感,迎接工作的挑战,这是她的责任,是使命,是担当。尽管她有时难免“情绪失控”,但我甘愿化身一只靶盘,禁受她把言语当作飞镖,不甘心地无奈投出。
  从那一天起,我把我的起床时间定在了六点。在冰冷的南方冬天,在尚未破晓的时刻,我起床烧开一壶热水,沏好茶——不能太烫,也不能凉了;削一只苹果——没时间啃,必须切成块,插好牙签;热锅煎出蛋——她喜欢吃单面煎的鸡蛋,火候得把握好,蛋液不能凝固了;随后做主食:砂糖元宵、杂粮米糊、牛肉粉丝、青菜面、红枣糖粥……家里囤的食材不少,变着花样给她换着做就好了。等她洗漱完毕,我陪她一起吃,看着她小口吮吸鸡蛋的蛋黄,看着她满足地吃着苹果,看着她吹着略烫的粥,吃得身子热了起来,心情好了起来,说一句:“我上班啦!”送她出门时,我也不再疲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
  2月13日。母亲已经上了二十天的班,没有休息过一天。日复一日,母亲重复着“777”的工作节奏,也没有一句抱怨。昨天,她又送走了医院的新一批援鄂医疗队,自己也马上要报名前往武汉了。听她说出这个消息,我没能忍住我的泪水——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母亲尚且都是夙兴夜寐,倘若她去了武汉,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忙碌情景,她能承受住这样的高强度工作节奏吗?我和父亲能在家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美味,倘若她去了武汉,她能吃得习惯、住得舒适、睡得安稳吗?还有太多的牵挂无法表达,看似遥不可及的事竟然那么清晰了……
送别援鄂医疗队
  振作起来,我深深地为我的母亲感到骄傲。起初,我不理解您;但现在,我必须全力支持您。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不会有一步的退缩,纵使家人的不舍,纵使疲劳的加班,纵使危险的病毒,白衣天使们依然坚守在最前线。
责任编辑:高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