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院士致青年:你们这一代的使命,是超越

  • 官奕琳 (团委)
  • 创建于 2020-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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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抗击疫情,共克时艰,中国科学院大学(以下简称“国科大”)师生一直在行动。为了守卫人类的健康,无数科研工作者夜以继日地付出,他们诠释了何为科研精神。2019年9月28日,中国科学院与发展中国家科学院院士、著名生态学家与昆虫学家、国科大生命科学院院长康乐院士,接受国科大学生会同学的采访,以他的亲身经历,与国科大学子分享科研人的担当与情怀。

 

康乐院士与国科大同学交流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建国之初啊……” 遥忆当年,康老师说道,当时实验条件非常简陋,苦于仪器简单、经费匮乏,学者们只能开展最传统、最经典的研究。即使是上世纪80年代,康老师攻读博士研究生时,所做的生态学实验也仅仅停留在夏天的野外调查和冬天室内的数据分析,仪器设备非常匮乏。“并不是老一辈科学家们不知道科学研究应该走向深入,走向前沿,只是没有条件。但尽管这样,他们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伟大贡献。哪怕只有一台显微镜,他们也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饱受战火的新中国满目疮痍,但有这样一批人,他们栉风沐雨,年复一年地在野外开展工作,守护中国人心中的山林牧野。积贫积弱的时期,有这样一批人,祛蝗灾、新水稻,维系养育华夏子孙的稻米良田。

      白手起家,何其艰难。“没有老一辈科学家在一穷二白的时候把中科院基本建设成型,我们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愿得此身长报国

      康老师的青年时代,正是新中国百废待兴,科学迅速发展的时代。满腔爱国情怀铸成了这一代青年人生命的底色。

      1993年,康老师正在美国从事博士后研究,他收到动物所的邀约,希望他能回国共同参与筹备建立农业虫害树海国家重点实验室——“一个月的时间,我将美国的一切工作结束。启程,回国。”

      康老师的美国导师见他如此心急,打趣道:“Dr.Kang, 你违背了与我签的两年协议,你可得赔钱啊。”“哈哈,说吧,多少。”说笑几句后,导师正色道,“我觉得你与其他许多留学生不一样。你是一定会回去的。你在这里学习的时候并没有忘记中国,每周都有传真和信件联系。美国留不住你。”

     并非因斥力而走,是因引力而归。 “其实我和美国的同学、老师,都相处得挺好,不存在不适应的问题。但是,社会责任感和爱国心,这是时代留在我们77级大学生身上的烙印。”康老师说道。

     “学成归国”,是盘根在中国知识分子心底的理想,是一代又一代传承着、生长着的情结。近代有一批中国的脊梁,他们胸怀“科技报国”的担当,不惧阻挠回到故土,打开了中国科学的新局面。有打破“中国贫油论”的李四光先生,有为研究核科学隐姓埋名、默默奉献的邓稼先、钱三强、王淦昌先生,有写下“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的华罗庚先生。这些故事,感染着当时正值青年的康乐老师,也将久久地激励着后世的我们。

      这一方水土的养育,总会滋养出一种故园情结。回家,何须理由。

 

康乐院士接受采访

 

吾将上下而求索

      康老师与科研共走的几十年道路,一言以蔽之:惜学好学之心启之,良师益友之邻润之,善思求新之质成之。

      选择科研这条路,康老师内心一开始也并不是那么坚定、清晰,是“珍惜学习机会”的想法推着他不断求学。康老师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因为时代的特殊性,他的小学到高中时光几乎都是在动乱中度过的,觉得浪费了不少学习的好时光。因此考上大学的激动和这一份缺憾,康老师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鲜的知识,各种学科都不放过,时常看书直至深夜。也是这一份好学,康老师不愿意在本科就止步,“当时,国家恢复了研究生招生,不久后也有了首批授予的博士。仅仅读一个本科,在我看来是远远不够的,应当有更高远的追求。希望自己的才能与国家的高速发展相匹配吧。”

      康老师一直向往到中科院继续深造,读博时进入中科院后,他发现,中科院的确满足他对科学的所有美好向往。这里不仅有一样渴学的同侪与他相互切磋交流,更重要的是,有一大批躬行求真的大科学家们,以他们的人格魅力影响感化着这一颗颗年轻的心——这些科技领军人才,从来不是只有一技专长,除了博学笃志之外,他们还有情怀、有格局、有生活。

      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呆板天才,是大众为科学家这个职业贴上的标签。其实不然,“他们各个有雄辩的口才,敏捷的思维,在阐述事物的时候非常有逻辑。当时请来外宾,这些老先生们站在那就可以做同声传译,根本不需要请专业翻译。你们现在敬仰的那一辈大专家们,比如郑作新、马世骏、邹承鲁、梁栋材、张致一等老先生,当时我们在大院里经常见到,他们为人非常和蔼,好接触,平常聊聊天、陪着走一段路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没有架子。不仅仅是这些非常有成就的大科学家,当时中科院的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都是非常优秀的。”康老师说道,“他们对我的影响很大,我就觉着,他们的生活根本离不开科学。”

      后来,学业不断深入,正所谓“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康老师也越来越被生命的奥秘所吸引。他发现:虽然国内外研究水平差距较大,但这个差距是可以在短时间内通过努力弥补上的。“当时产生差距部分是因为我国没有按照国际通行的方式进行研究,并不是做不了这些工作。”兴趣,加上对我国科研事业赶超国外的希望,促使康老师做出了重要的决定——“所以,我就下定决心要做自己的科研,并且要把生态学做得和别人不一样。”

      当时的中国,经典生态研究的基地不稳定,难以得到足够理想的结果,实验耗时也不尽人意。反复思考后,康老师在新兴的化学生态学上看到了突破的希望,毅然奔赴美国深造。然而,学成归国的康老师并没有就此满足,在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化学生态研究后,他又向更前沿的领域发起了冲击——分子生态学。上世纪90年代,恰逢分子生态学兴起,经过思考,康老师认为以分子解释生态,可以从遗传层面解决许多关键的、激励性的问题,“研究了一段时间,在国内也小有成绩,但是还是不解渴,因为当时分子研究仅限于单独的基因或者是一些分子标记物。”

 

 

      只要想解决问题,机会总是会来的,比如——中科院承担的1%的人类基因组测序项目。

      康老师作为中科院生物局的领导负责协调这个国际项目,在北京华大基因研究所考察工作的过程中,他积极地与分子生物学家探讨相关知识。在不断交流中,康老师发现,基因组学与生态在本质上有共通之处——两者皆是从宏观的层面看待问题,并且生态的两项测度指标为物种与丰富度,这恰恰与基因组中研究的基因种类与表达水平相类似。在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的后一年,康乐院士也发表了关于生态基因组的第一篇文章,此文刊登在美国科学院院报上。

      现在,如果我们搜索康老师的百度词条,就能看到这样一句介绍:“国际上生态基因学研究的领先科学家。” 如果要实现弯道超车,不妨自己另开一条赛道。

  “不解渴”的感觉一直推着康老师向更尖端、更深入的地方探索。“渴”,有对知识的渴、也有对未知的渴。有对卓越的渴,也有对超越的渴。正是这一份不骄不矜、精益求精的渴求之心,让康老师在科学的道路上愈行愈远,成就斐然。同时,这种不断求索、创新融合的精神也超越时代、熠熠生辉,引领着后世的我们在追求科学的道路上前行。

 

 

致青年:你们这一代的使命,是超越

      在填报高考志愿或是选择研究生就读专业时,相信大部分人都有意无意地询问过自己:“我所选择的这个专业,它能带给我不错的收益吗?辛苦吗?”

      很多人觉得,从事科研太累,生活就是工作,薪资也未必可观。网络上戏谑揶揄着这样一句话:“(生化环材专业)劝退一人,胜发7篇Nature.”同时也有追踪调查发现,许多曾经的中国的许多奥数金牌得主,最终不愿从事数学科学研究,选择在华尔街叱咤风云。

      时代在变,就业选择更加多样化,康老师理解年轻人的犹豫和彷徨:“正确分析社会,正确认识自己。根据时代与国家的需求,选择自己愿意做的事,尽早分流。其实,想做好哪一行都不容易。你们觉得光鲜亮丽的明星或者CEO,要成功都要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和辛苦。但是,现阶段的中国不缺少一个综合性通才,真正缺少的是那些敢于献身、真正立志于成为科学家的后继者。”康老师放缓了语速,期待地说,“我们鼓励有潜力的青年人投身科研事业。”

      “因为科研不是少数人的事业,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断追求、前赴后继。如果说科研是一场接力赛,那我们这一代人所做的是追赶,现在还剩下一小段差距,而你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是超越,这个使命历史性地落在你们的肩上。”面对青年们对科学的追求不如从前的现状,康老师谈到他眼中的科研,庄重地说:“这是一项崇高的事业,把科学家视作辛苦和挣钱少的代名词,这个想法是非常浅薄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科研,也不是多吃苦就一定能出成果。成为科学家,对科学要有浓厚的兴趣、有天赋、要勤奋,以及所选研究方向要正确。一个适合做科研的人应当有良好的逻辑思维能力,比别人想得更深入更细腻,发现人们所忽略的地方。所以说,科学家是一个高素质、高智商的群体。”

      以追求科学巅峰来为社稷民生保驾护航,将爱国主义与科学精神融入骨血,是一种让生命绽放价值的崇高的方式。

 

科研漫道,如何从头越

       对于一个科学家成长的教育规律,康老师是这样认为的:本科,要建立终身学习的能力。广泛学习,不偏科,打牢基础。本科之后很少有系统学习的机会,很多时候如果遇到新知识需要借助本科学习的知识自己将其读懂、弄通。当然,最重要的是学有所爱,以选择方向。

      关于建立扎实的基础,还有这样一则故事:来的路上,康老师见到礼堂上高挂的横幅——庆祝郭永怀(两弹一星元勋)力学实验班成立,他感慨道,郭永怀先生的妻子李佩先生正是当时他在中科院读研究生时的英语老师。“当时学习强度非常大,3个月的时间,几乎是要达到类似于现在通过GRE的水平。我们这代人几乎是上大学了才开始学英语。”康老师回忆,他们做英语阅读的时候老师是掐着秒表计时的,课堂上全英文教学。考试时除了答卷,每人都有15min的全英文presentation,并且接受来自专家的提问,类似于现在的答辩。不仅如此,无字幕地看完英文原版电影后就会组织小组讨论,同样也是全程用英文。“这为我后来看英文文献,与国际友人交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如果说要成为一个T字形人才,那么本科时期是画了一横,代表着广泛学习,研究生时期便是写好一竖,象征着学有所长——“研究生是课程学习研究并重,但要把科研做到90分以上”。这个时期需要进行知识的重组,将自己打造成在某方面有所专长的人,在这一方面做到最好。同时,康老师认为:“这个阶段的学生在其他方面也应有所成长,不能单纯地迷恋曾经的大学文化、大学氛围,研究生阶段与本科是不一样的。”

      此外,现在我国科技在许多方面已领跑世界,但在面临留学抉择时,仍有许多学生会疑惑:“是不是海归博士更吃香呢?本土博士就不行?”但从康老师个人经历来看,“两条道路都能成功。我也只在国外做过一年博士后。但很重要的一点是——科学家应当云游四海。”云游四海是与各方志同道合之人交流切磋,互换想法,碰撞思维的火花。“这不仅能拓展视野,提升思维,同样有助于建立自信心”。

      康乐院士寄语国科大本科生:“你们要与其他大学的学生都不一样。要做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本科生,成为我国科技事业的接班人、领域的帅才”。何为独一无二,如何独一无二,也许文中已有一些方面的答案,至于更深入的,留予同学们不断思考吧!愿此寄语常鞭策我们的言行,与诸君共勉!

责任编辑:余玉婷